美國參院辯論AI發明能否取得專利——賭注高達數兆美元

七月十四日上午十點十五分，美國參議院哈特辦公大樓216室，司法委員會開始審議一個聽來技術性，實則牽動鉅額資本的根本問題：在現行法律框架下，AI發明究竟能否取得專利？若不能，建立在「可以」這個假設上的數兆美元投資，將面臨什麼風險？

這場名為「人工智慧與智慧財產權（一）：專利、創新與競爭」的聽證會，是一系列審視美國專利制度是否足以因應生成式AI時代的系列聽證首場。會議召開之際，學術界與新創圈對現行法律教義的不安情緒早已積累許久——現行規則正在系統性地剝奪AI企業的知識產權保護，而這卻發生在它們最需要這層保護的關鍵時刻。

Alice案的原罪

要理解這場聽證的重要性，必須先理解「Alice困境」。2014年，美國最高法院在Alice Corp. v. CLS Bank International一案中裁定，僅憑在電腦上執行抽象概念的軟體，不得取得專利。這項裁決的本意是遏制一波被用來勒索合法企業的低品質軟體專利浪潮。然而，實際執行的範圍遠比預期廣泛，且更具殺傷力。

法院援引Alice框架，並結合另一項判決Mayo Collaborative Services v. Prometheus Laboratories，已撤銷了從診斷方法到機器學習演算法的大量專利，理由通常是它們涉及在通用計算硬體上實施的「抽象概念」。問題在於，這項標準出了名的模糊。不同法官面對幾乎相同的技術說明，常常得出截然相反的結論，由此帶來的不確定性，已對AI領域的專利申請產生顯著的寒蟬效應。

聽證前一天，知識產權政策研究所發布一份研究，指出AI發明在第101條（Alice與Mayo所依據的成文法條款）下遭遇主體資格撤銷的比例，顯著高於其他技術類別的專利。差距並不微小——依技術領域不同，AI相關專利被撤銷的比率是同期非AI專利的兩至三倍。

《專利資格恢復法》的核心主張

本次聽證討論的立法——《專利資格恢復法》（PERA）——將從根本上改寫這些規則。其核心提案是廢除Alice與Mayo判決所確立的司法例外。依PERA規定，專利資格的唯一測試標準，將是申請案是否屬於技術領域、以及是否能在現實中實際應用，遠低於現行門檻。

支持者認為，PERA能恢復Alice判決之後十多年來已然喪失的法律確定性，為美國AI企業提供保護真正新穎發明的條件。他們指出，許多在美國法院被拒絕授予專利的AI方法，目前正在中國和歐洲積極申請並獲准，因為後者對軟體與數學方法的專利資格歷來較為寬容。

批評者則認為PERA矯枉過正，帶來危險的反效果。廢除抽象概念例外，可能重新打開Alice原本試圖關上的大門，讓低品質、範疇過廣的軟體專利捲土重來。非執行實體（即「專利蟑螂」）是Alice判決前所有專利訴訟的主角，佔比超過六成，且多數目標是無力抗辯的小型科技公司與新創企業。

聽證恰逢兩場AI知識產權危機交匯

此次聽證的時間點，正值兩股截然不同但相互關聯的AI知識產權壓力彼此交會。

第一股壓力是著作權危機。AI實驗室遭到作家、藝術家、新聞機構和唱片公司大規模提告，指控其訓練資料侵犯著作權。這些案件正在司法體系中慢慢推進，在訓練程序的合法性尚未釐清的同時，AI輸出本身能否受著作權保護，同樣存在高度不確定性。專利問題與著作權問題分屬不同法律領域，但密切相關：即便訓練程序合法，開發模型的公司若要維持持久的競爭優勢，仍需要專利保護來支撐其智慧財產佈局。

第二股壓力是與中國的創新競賽。過去數年間，中國AI企業申請AI相關專利的速度約為美國的三倍。儘管專利數量本身並非衡量創新品質的可靠指標，但這個底層趨勢——中國AI產業持續構建龐大的專利組合，而美國AI專利卻面臨更高的撤銷風險——已足以引起政策制定者的高度關注。

研究型大學、製藥業（其生技專利面臨類似的Alice/Mayo困境）、新創社群及公民社會代表，均在本次聽證前提交了書面證詞。多位證人特別指出，現行教義帶來的不確定性，已將部分AI研究推向營業秘密保護——以不公開演算法取代在專利申請中揭露技術——這可能阻礙專利制度本意促進的知識傳播。

對AI投資週期的直接影響

財務影響絕非抽象。風險投資機構投資AI新創時，通常預期這些公司能建立起專利組合作為競爭護城河的一部分。若這些專利在第101條下極易遭撤銷，投資論點的核心支柱之一便被削弱。

規模較大的AI巨頭尚有一定的緩衝空間：Google、Meta、微軟、OpenAI可依賴營業秘密、龐大算力優勢和小型競爭者難以複製的網路效應來保護AI技術。但對中型AI企業——特定模型開發商、垂直AI SaaS業者、基礎模型的挑戰者——而言，能否讓專利核准並在訴訟中維持效力，往往決定了一家公司能否取得機構資本，進而決定其存亡。

七月十四日的聽證預計只是系列聽證的開始。司法委員會已表示將在後續場次審視AI與著作權法，而參議院內部——在當前政治氣候中實屬罕見——對於以某種形式立法釐清AI知識產權保障問題存在跨黨派共識，即便PERA本身仍具爭議。

全球視角

美國並非孤例。歐洲專利局自2018年起即發布AI可專利性指引，大體上接受「應用於技術程序的AI方法可申請專利」的立場，但純粹的數學演算法不在其列。英國知識產權局正在進行單獨的AI與IP法律審查，預計年底前提出建議。日本與韓國也已更新其專利審查指引，明確納入對AI生成發明的處理規範。

每個司法管轄區的核心矛盾是一樣的：專利制度設計於實體發明的時代，將其應用於軟體和AI方法幾乎從一開始就舉步維艱。各國的差異，並不在於是否面臨這個問題，而在於以多大的力度去解決它。

對美國而言，這裡擁有全球最大的AI產業，投資人對AI知識產權的信心與整體經濟緊密相連，當前立法討論的走向，將深刻影響遠超本次科技週期的競爭格局。七月十四日的聽證，不是表決，不是最終決定，更不是終局。但那是美國參議院公開宣告：這個問題，已無法再被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