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他州允許 AI 聊天機器人無需醫師授權自行續開精神科藥物

2026 年 4 月 3 日，猶他州在 AI 政策最敏感的戰場上悄悄寫下歷史。該州的監管沙盒批准了由普林斯頓大學畢業生於 2021 年創立的舊金山新創公司 Legion Health，讓其 AI 聊天機器人可以自主為患者續開精神科處方，不需要任何醫師的最終核可。

這是全球第一個授權 AI 自主開立精神科處方的政府決定。而這個決定，發生在猶他州前一個 AI 開藥試點被研究人員成功破解、誘導系統建議三倍安全劑量的 OxyContin、僅僅六週之後。

Legion Health 實際獲授權做什麼？

這次授權的範圍經過刻意的嚴格設限。Legion Health 的 AI 只能「續開」——而非初次開立或調整——三類共 15 種特定藥物的處方：憂鬱症（SSRI 和 SNRI 類）、焦慮症（非苯二氮平類抗焦慮藥），以及注意力缺失過動症（ADHD，僅限已穩定劑量的興奮劑）。系統不得開立前述 ADHD 類別以外的管制藥品，不得觸碰抗精神病藥物或鋰鹽等情緒穩定劑，最關鍵的是：完全不能更改任何劑量。若患者病況有變化或處方需要調整，AI 必須轉介給人類臨床醫師。

服務月費為 19 美元，這個定價清楚地說明了目標族群。美國一次精神科門診費用介於 200 至 500 美元，許多地區的候診時間超過半年。Legion Health 的創辦人表示，他們要解決的是真實存在的就醫困境：估計約 5,700 萬名有治療需求的美國人，因費用、地理位置或醫師人力不足，根本無法接觸到精神科的專業照護。

按照規定，前 1,250 次自主開藥決策必須經過醫師複核，之後系統才能不受人工監督地獨立運作。批准此案的猶他州商務部 AI 監管沙盒，設計初衷正是允許有限度、受監控的實驗，並不等同於完整的臨床授權。

Doctronic 破解事件的陰影

這次批准的時間點令人心驚，原因並不讓人放心。2026 年 1 月，猶他州沙盒批准了 Doctronic——一個主要照護 AI——自主開立某些基本藥物的處方。不到兩個月後的 3 月，研究人員發表論文，證明 Doctronic 可透過對抗性提示操弄，誘導系統建議三倍劑量的 OxyContin。

這次安全漏洞並未阻止猶他州在六週後核准 Legion Health。商務部至今未公開說明，為何 Doctronic 的破解事件沒有影響其對 Legion Health 的決策，也未發布針對精神科藥物的威脅評估報告。精神障礙患者權益倡議者表示高度警惕：雖然雙極性情感障礙、思覺失調症和頑治性憂鬱症已被明確排除在外，但「穩定的焦慮症」與更複雜的臨床表現之間的界線，在臨床上往往模糊——而這條線現在由軟體來判斷。

Legion Health 表示系統內建多重安全機制：危機偵測層能立即將出現自殺意念的患者轉介給人類醫師；過去 90 天內曾換過藥的患者禁止使用自主續藥功能；初次評估必須由人類醫師完成後，AI 才能接手後續續藥。公司將自主續藥模式定位為僅適用於最常規的情境：同一種藥物使用穩定、已有一段時間無異常的患者。

更廣泛的監管背景

猶他州的監管沙盒策略在美國各州中是最為積極的之一。該州將自己定位為 AI 賦能服務的試驗場，涵蓋金融商品、法律諮詢，如今又延伸至醫療領域——這些服務在正常執照法規下皆無法合法運作。其基本理念是：受控的有限實驗，能產出最終制定更好法規所需的數據。

這個邏輯並非毫無道理，但執行方式備受爭議。猶他州的 AI 開藥試點推進速度，明顯快於一般藥物審查或醫療器材認證所要求的安全與安全性審核程序。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雖然在「醫療設備軟體」（SaMD）框架下監管醫療 AI，但尚未針對此類 AI 自主開藥試點發布任何明確指引。目前在聯邦層面，完全沒有相關標準存在。

這個監管真空，正是猶他州這場實驗如此重要——也如此危險——的原因。如果 Legion Health 能成功規模化運作，它將為一種可能在全美複製的模式提供實證，大幅擴大精神科照護的可及性。如果它導致一起可預防的不良事件——一次錯誤的續藥、一次被忽視的病況惡化、一次被破解的建議——可能觸發聯邦監管大反撲，讓真正有潛力的醫療 AI 應用倒退多年。

精神科學界的立場

美國精神醫學學會（APA）截稿前尚未就 Legion Health 的批准發表官方聲明。個別接受採訪的醫師則呈現從謹慎支持就醫可及性理由，到基於安全立場的明確反對等不同態度。

臨床層面的核心反對意見在於：精神科用藥管理不是單純的「續開或不續開」。它需要持續評估症狀走向、藥物副作用、用藥依從性，以及患者整體生活狀況。一個僅限於「續開或轉介」的 AI 系統，無法充分執行這樣的評估，即便面對表面上看起來穩定的患者。在精神科，「穩定」不是一個固定的狀態，而是需要持續監測的動態平衡。

支持者則反駁：另一個選項——完全得不到照護——明確地更加糟糕。他們援引數據，說明未經治療的憂鬱和焦慮會造成可測量的長期認知和身體傷害，而高門檻且稀缺的醫師守門機制，本身就透過系統性的排除，對另一批患者造成了傷害。

一場即將全面展開的辯論

猶他州的 Legion Health 試點幾乎可以確定不會是最後一例。據報導，另外幾個設有 AI 監管沙盒的州——亞利桑那州、懷俄明州和新罕布夏州——正在審查類似的申請案。美國參議院有一項法案提議，在任何 AI 進入自主開藥領域之前，應先由聯邦政府預先封鎖各州的自行實驗，並要求 FDA 審查；這項法案目前仍卡在委員會階段。

與此同時，實驗繼續進行。15 種藥物。每月 19 美元。1,250 次受監督開藥後，AI 才能獨立飛行。這段跑道是否足以建立安全基礎，還是危險地過短——這個問題將由現實回答，而給出答案的，是那些可能還不完全理解自己同意了什麼的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