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對抗華盛頓：紐森簽署全美首創AI採購行政命令，宣示自行評估AI風險

加州與聯邦政府在AI治理主導權上的角力，在3月30日達到了新的高點。州長葛文·紐森（Gavin Newsom）簽署行政命令N-5-26——一道建立全美首套州政府AI採購標準、並明確要求州政府機構自行評估AI供應鏈風險的全面性指令，字裡行間對華盛頓的態度毫不掩飾。

這道命令同時是一份治理文件和一份政治聲明。它為AI系統在加州政府業務中的使用方式設立了具體要求，建立了保護公共服務免遭歧視性和有害AI應用侵蝕的新機制，並且——最具實質意義的一點——正式切斷了加州採購決策與五角大廈AI黑名單之間的關聯。

導火線：Anthropic事件

要理解供應鏈條款為何在華盛頓激起強烈反應，必須先回顧2026年2月發生的事件。美國國防部援引2025年底行政命令所賦予的權力，將舊金山AI公司Anthropic列為供應鏈風險——此舉實際上封鎖了Anthropic參與大量聯邦合約競標的資格，也在AI投資圈引發震動。

國防部的官方理由是：Anthropic拒絕授予國防部官員對自主武器使用場景的覆寫權。Anthropic則將此定性為一條符合其負責任AI承諾、也符合其公開使用政策的原則性紅線。

聯邦地區法院隨後對國防部的Anthropic認定發布禁令，認為行政當局很可能已逾越法定授權。但這起事件清楚揭示了一件事：聯邦政府已準備好用採購權力作為工具，迫使AI公司在敏感的國家安全應用場景上就範——這個先例讓加州官員、AI業界高管和公民自由倡導者同感警惕。

紐森的行政命令直接回應了這個先例。它指示加州科技局及相關機構以加州自訂標準——聚焦於公民權利合規、消費者保護和公眾問責——獨立評估AI供應鏈風險，而不是自動採用可能反映完全不同國家安全考量的聯邦風險認定。

命令的具體內容

除了供應鏈獨立條款之外，N-5-26還包含一套適用於所有尋求加州政府科技合約的公司的實質性AI治理要求：

強制AI使用揭露。 廠商必須主動揭露其產品或服務中AI系統的使用方式，包括AI是否以影響加州居民的方式運行。

反歧視與公民權利標準。 公司必須證明其AI系統不會產生導致非法歧視、公民權利侵害或針對受保護族群有害偏見的輸出結果。這不是原則性宣示——而是合約條款。

合成媒體浮水印。 命令要求加州科技局建立AI生成合成媒體的浮水印最佳實踐——全美首個州級此類規定。為州政府從事內容生成的廠商，待標準定案後將須強制遵守。

擴大生成式AI在公共服務中的應用。 命令也要求州政府機構加速以生成式AI改善公共服務，包括部署一套新的「人生事件AI導航員」，協助加州居民辦理福利申請、許可證申請和緊急援助等複雜的政府程序。

獨立風險框架。 加州科技局被要求開發並持續更新一套用於州政府採購的AI風險框架，且明確設計為獨立於——甚至可能不一致於——聯邦框架。

聯邦主義的攻防

研究科技法律與聯邦主義交叉領域的學者，將N-5-26定性為本輪周期中最具分量的州級AI治理行動——在某些面向上甚至比紐約RAISE法案或近期各州AI揭露法案更具深遠意義。

原因在於市場規模。加州州政府是全球最大的科技採購市場之一，據估計每年科技採購支出超過150億美元。當加州設立採購要求，影響的不只是加州——而是向所有想進入這個市場的廠商設立了事實上的標準，而廠商鮮少有動力為加州單獨建置一套合規程序。

這正是加州環保與消費者保護標準數十年來事實上具有全國效力的同一邏輯。市場規模讓企業選擇全面合規，而非只在加州合規。

法律學者對聯邦政府能否凌駕加州AI採購標準存在分歧。川普政府已暗示有意援引其AI行政命令——該命令主張限制「拼布式」州AI監管——挑戰加州的採購要求。加州法律顧問的立場則是：加州對自身支出設定條件具有廣泛的憲法授權，而聯邦先佔需要目前尚未通過的國會立法作為依據。

這也是一場蓄意的政治升級

把N-5-26純粹解讀為治理文件，未免太過天真。紐森已將自己定位為川普政府在多個政策戰線上最高調、最具對抗性的民主黨反制力量，AI現在已正式列入這份清單。

這道命令的時機與措辭都是刻意對聯邦AI政策的對照。州長辦公室的官方公告標題是：「當川普削減保護措施，州長紐森簽署全美首創行政命令強化AI保護與負責任使用。」立場一目了然。

對AI業界而言，政治表態比不上實際影響來得重要。Anthropic、Google、微軟、OpenAI等在加州州政府業務上有重大利益或野心的公司，現在正處於州聯邦AI治理框架不只相異、甚至可能相互矛盾的環境中。各大AI廠商的法遵部門已在梳理兩套體系之間的落差。

後續觀察重點

N-5-26能否真正長出牙齒，將取決於接下來的監管日程。加州科技局獲得90天時間發布採購AI風險框架初稿；框架的品質與具體程度，將決定這道命令究竟是真正的治理機制，還是一份實際效力有限的政治聲明。

合成媒體浮水印標準的制定預計需要六到九個月，預計將大量借鑑「內容真實性倡議」（Content Authenticity Initiative）及C2PA（內容出處與真實性聯盟）已完成的工作——加州公司Adobe和Google都是這些聯盟的活躍參與者。

在聯邦與州的治理攻防上，下一個重大引爆點，很可能出現在聯邦政府嘗試採取正式先佔行動之時——無論是透過行政命令、聯邦貿易委員會規則制定，還是國會施壓。加州已表明，它將積極訴訟應對任何此類嘗試。

眼下，N-5-26是一個最清晰的訊號：在缺乏聯邦AI立法的情況下，美國各州——尤其是加州——打算在自己的條件下填補這個治理真空。誰的規則最終成為全美AI產業的實際行為準則，這場戰爭還遠遠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