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2950億美元AI基礎設施計畫：專為永久排除輝達而設計

多年來，美國的晶片出口管制被視為中國人工智慧雄心的天花板。北京的回應正式成形：用國家資本直接砸穿這道天花板。6月9日，彭博社報導，中國政府部門已起草一份藍圖，計畫在五年內部署約2兆人民幣（約2950億美元），在全國建立一個互聯的AI算力中心網路。這項計畫由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統籌，是迄今為止任何單一政府所構想的最宏大AI基礎設施計畫——而且帶有一個刻意設計的條款：所有硬體至少80%必須來自國內供應商。

這一條款，實質上就是將輝達（Nvidia）和超微（AMD）踢出這個全球最大潛在採購合約之列。

國家資本，國家目標

資金結構揭示了北京對這項計畫的重視程度。主要財源來自主權債務工具，包括可長達30年的超長期特別國債。國家支持的產業基金、商業銀行貸款和民間投資填補其餘缺口。國有電信巨頭中國移動與中國電信被指定為新設施的主要運營商，確保基礎設施保持在政府直接監管之下，而非交由阿里雲或騰訊雲等商業雲業者主導——這些企業的自有資本支出並不計入2兆人民幣的估算範圍內。

到2028年，計畫的目標是將各地分散建設的算力設施——其中許多已在施工中——連結成統一的全國性網路。可以把它想像成一朵「主權雲」：分散於各地，但可作為統一資源調配使用。

若將電網升級和電力傳輸基礎設施納入計算，整體費用將從2兆人民幣攀升至接近5兆人民幣，折合現行匯率約為7000億美元。這已超過美國四大超大規模雲業者年度資本支出總和的兩倍。

華為的加冕時刻

國產化採購要求有一個顯而易見的受益者。多年來在美國實體清單限制下苦苦應對的華為，已穩步建立起以昇騰（Ascend）910系列為核心的AI加速器產品線，正是為這個市場而生。華為、阿里雲旗下自研的含光系列，以及上海壁仞科技等共九款國產AI晶片近期通過政府安全審查，獲准在涉密的國家基礎設施中部署。這項認證至關重要：服務於國有電信和政府機構的資料中心需要通過安全審查的硬體，而獲批供應商名單如今已相當完整。

彭博情報分析師指出，該計畫雖廣泛利惠中國經濟，但「華為是最大贏家」。這家晶片巨頭已就位，準備攬下最大的硬體採購合約份額。國內網路設備和記憶體廠商——包括寒武紀，以及在政府補貼支持下積極擴產的本土DRAM製造商——也將從中受益。

對輝達而言，失去的商機規模龐大。輝達多年來悉心耕耘中國雲端和企業客戶；儘管實體清單已限制了許多直接銷售，政府主導的80%國產化要求更進一步——它連透過中間商或境外子公司間接進入的可能性也一併斷絕。AMD面臨類似困境，儘管其在中國的營收規模本就相對較小。

晶片供應鏈的瓶頸

這項計畫的雄心直接碰上一個頑固的限制：國內供應商能否真的在規模和品質上達標交貨。華為昇騰910B採用中芯國際以成熟製程模擬的7奈米製程生產，在原始性能上目前仍落後於輝達H100和H200。彭博情報分析師警告，「資本無法自動解決晶片約束」——獨立分析師也指出，向製造瓶頸砸錢，並不能自動產出頂尖矽片。

中國半導體產業確實有所進展，但進展以年計，而非月計。AI基礎設施計畫似乎押注於：在五年部署期內，國產晶片性能將充分提升，使新設施具備前沿模型訓練的能力。這是一個遠未確定的賭注。

局勢因台灣的動向而更加複雜。台灣據報正考慮立法，對超過特定算力門檻的AI晶片走私行為課以刑事責任，使台北的立場更貼近華盛頓的出口管制框架。若法案通過，將堵住中國買家一直藉以取得受限硬體的次級市場管道。

全球基礎設施競賽的背景

中國的這項計畫，恰好落在美國超大規模雲業者掀起史所未有的支出熱潮之際。微軟、Google、Meta和亞馬遜合計宣佈了逾7250億美元的AI資本支出計畫，涵蓋2025至2026年。美國政府也透過近期行政命令，開始優先支持國內AI基礎設施建設。

兩者的根本差異在於結構。美國的基礎設施支出由商業動機和資本市場紀律驅動，企業按照營收模型和股東預期部署資本。中國的2950億美元計畫則明確由國家主導，以主權債融資，並以國家戰略目標而非短期盈利為依歸。兩種模式並非在同等條件下競爭。

這種不對稱性催生出一個分析師稱之為「AI算力棧分裂」的場景：一個以輝達和超大規模基礎設施為基礎，對世界大多數地區開放；另一個以華為和國家導向資本為核心，服務於中國，並可能延伸至買入中國生態系統的夥伴國家。

台灣與供應鏈緊縮

台灣潛在的反走私立法值得特別關注。過去兩年，灰市管道——涉及透過第三國和境外子公司轉運——使部分受限晶片得以繞過出口管制流入中國。台灣若以立法封堵這些管道，疊加美國和荷蘭對先進微影設備的現有限制，將顯著收緊中國從境外取得前沿硬體的空間。

弔詭的是，這種壓力或許反而加速了國內晶片路線圖的推進。外部供應商被排除得愈徹底，對國內替代方案進行大力投資的商業和政治理由就愈充分——而這正是2950億美元計畫所要資助的目標。

意義何在

這項計畫並非宣告中國已解決晶片問題，而是宣告中國打算繞道而行——用國家資金打造一套不依賴美國及盟友供應鏈的國產替代體系。這場賭注能否成功，取決於諸多不確定變數：中芯的製程良率、華為的設計研發進度、電網建設的完工時程。

可以確定的是：全球AI基礎設施版圖正沿著地緣政治邊界明確分裂，雙方的資本配置規模，在五年前都難以想像。這場競賽不只是關於誰擁有最好的模型，更是關於誰掌控模型底下的算力層——而北京已就這個問題亮出了毫不模糊的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