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ymo 與台夫特大學在《自然通訊》發表全球首個嚴謹人類駕駛基準，為自駕車安全測量立下新標準

自動駕駛公司面臨一個奇特的量測困境。

他們的系統通常被描述為比人類駕駛更安全——Waymo 自己的數據顯示，在超過 1.27 億英里的全自動駕駛紀錄中，其車輛造成的嚴重事故比人類少了 90%。但這個比較始終有個漏洞：機器人計程車在精心建圖、有限範圍的城市環境中運行，條件相對有利；人類駕駛則要應對四面八方、從未見過的路況。

6 月 10 日，Waymo 在科學層面上邁出了解決這道難題的重要一步。該公司與荷蘭台夫特理工大學（TU Delft）的交通工程師合作，在頂尖學術期刊《自然通訊》（Nature Communications）發表研究成果，推出所謂的「參考駕駛員」（Reference Driver）——一個計算模型，旨在模擬一位謹慎、稱職的人類駕駛員在自動駕駛車輛所遭遇的相同交通情境下，會如何應對。

「參考駕駛員」是什麼

這個模型建立在「主動推斷」（active inference）框架之上——一種源自計算神經科學的理論，將決策過程描述為持續想像可能未來、為結果賦予機率值、並選擇能最小化「意外感」（surprise）的行動。

應用於駕駛，這意味著「參考駕駛員」不只模擬人類在碰撞前最後零點幾秒的反應，而是模擬整個前置行為序列：駕駛何時開始感知危險、如何調整車速和車道位置，以及在採取緊急動作之前評估了哪些選項。這個模型能模擬「謹慎稱職的人類駕駛員」對交通衝突的應對方式，而這是過去的計算方法根本做不到的。

台夫特大學參與研究的學者解釋道：「這個模型能模擬駕駛在衝突中感受到的內在『意外感』，為自動駕駛系統提供一個以往無法自動化、大規模產生的人類化基準。」

它解決了什麼問題

過去自動駕駛安全研究中所使用的人類駕駛基準，有一個共同的根本限制：它們建立在事故數據之上，記錄的是人類已經失控之後做了什麼。這等於是以人類失敗的底線作為比較基準——而非人類能力的上限。

「參考駕駛員」反轉了這個邏輯。從駕駛首次察覺危險那一刻起開始建模，Waymo 現在可以把自己的系統行為，對照的是一位謹慎駕駛員本應有的表現，而非一般人類事故的平均水準。

這在科學和監管兩個維度上都有重要價值。科學上，它讓自動駕駛開發者能更清楚辨識系統在哪些情況下偏離人類常規——包括可能揭示「過度保守」和「反應不足」兩種問題。監管上，它讓 Waymo 在任何具體事件中都有一套可辯護的方法論：當監管機構或原告方問起某個 Waymo 車輛為何做出特定動作時，公司可以指向這個同行評審的模型，說明在相同情境下謹慎人類駕駛員本應採取什麼行動。

為何此時發表至關重要

Waymo 正處於擴張加速期。公司目前在舊金山、洛杉磯、鳳凰城和奧斯汀運營，更多城市的審批也在進行中。每進入一個新市場，就帶來新的交通模式、新的邊緣案例，以及需要公開解釋的新事故。

過去兩年，自動駕駛的監管環境顯著趨嚴。美國國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NHTSA）現在要求 AV 業者在發生涉及傷亡或安全氣囊展開的事故後 24 小時內提交詳細報告。加州和德州的州監管機構也對商業機器人計程車執照增設了額外條件。

在這個背景下，「參考駕駛員」是一記先手棋。Waymo 不是等監管機構提出比較方法論的要求，而是主動發表一套，在別人有機會強加框架之前先確立自己偏好的標準。

選擇在《自然通訊》發表本身就是一種聲明。這不是 Waymo 公關部門的白皮書，而是將接受同行審查、挑戰與驗證的正式學術研究，並可能被獨立研究人員乃至監管機構採用。Waymo 在賭這套方法論能在那種審查下站得住腳。

開源策略的深意

透過以學術授權開源釋出研究程式碼，Waymo 邀請整個自動駕駛研究社群以「參考駕駛員」作為共同基準。若這套模型被採用——被學術研究者引用、被競爭對手在自身驗證中使用、最終被監管機構採納——它就成了業界事實標準，而非 Waymo 的專有工具。

這個結果對 Waymo 的長期利益大有裨益。一套 Waymo 研發、科學界驗證、監管機構採納的基準，自然反映了 Waymo 已在遵循的實踐。在安全建模上投入較少的競爭者，將面臨更高的門檻。

開源策略也反映了業界正在形成的共識：自動駕駛安全中最艱難的問題，並不具有商業敏感性。如何量測一輛自動駕駛車是否謹慎行駛，不是商業秘密。如何建造一個能通過這個量測的系統，才是。

1.27 億英里的底氣

Waymo 的安全數據，是這份研究得以成立的實證基礎。截至 2025 年底，超過 1.27 億全自動行駛英里——相當於 150 個人類駕駛一生的行車時數——讓 Waymo 積累了足以在大規模訓練和驗證參考模型的事故數據集。82% 的安全氣囊展開事件減少率和 81% 的受傷事件減少率，不是預測數字，而是從一個世界上鮮有機構能匹敵的數據集中觀察到的真實結果。

從某個角度說，「參考駕駛員」這篇論文是 Waymo 把這些實證結果轉化成理論框架的嘗試，讓其他人也能使用。這家公司已完成了向自己證明其車輛更安全的過程，現在開始構建向所有人證明的工具。

對一個承諾了十年安全、卻交出了參差不齊成績單的行業而言，一篇經同行評審、開源釋出、由學術夥伴共同參與、發表在頂尖期刊的研究，是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進展。它究竟能否重塑監管實踐，抑或只是成為 AV 工程師手中一個有用的研究工具，都尚待觀察。但「參考駕駛員」，是迄今為止對那個自動駕駛行業始終難以回答的問題——比誰更安全？怎麼量測？——給出的最嚴肅的科學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