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十五五」規劃三十年來首度不設就業數字目標 AI衝擊讓北京承認無法預測未來
中國《第十五個五年規劃》(2026-2030年)首度放棄設定城鎮新增就業的具體數字目標,改以「相當規模」等彈性表述代替。這是近三十年來的首次,外界解讀為北京坦承人工智慧帶來的就業衝擊已超出傳統計畫管理的預測能力,花旗銀行估計中國約7000萬個工作面臨被AI取代的風險。
中國《第十五個五年規劃(2026-2030年)》出爐,帶來一個近三十年來前所未見的改變:北京首度未在中長期規劃中設定城鎮新增就業的具體數字目標。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發布的這份文件,以「相當規模」等模糊表述取代過去精確到百萬人次的就業目標,引發外界廣泛關注。分析人士普遍認為,這是北京在AI深度滲透勞動市場之際,罕見地以政策語言承認:這一次的不確定性,已非傳統規劃工具所能駕馭。
自1990年代初以來,歷屆五年規劃幾乎都載明明確的城鎮新增就業人數目標,作為衡量經濟治理與社會穩定的核心指標。這條延續三十年的「慣例」的打破,背後折射的是一個令北京難以迴避的現實:人工智慧正在以前所未見的速度與廣度,改寫數億人的就業樣貌。
數字背後的沉重壓力
「十五五」並非全面放棄就業目標。2026年的年度目標仍定為城鎮新增就業逾1200萬人,城鎮調查失業率維持在5.5%左右。然而這些是單一年度目標,五年期的中長期承諾已悄然消失,以逐年依經濟條件彈性設定的方式取而代之。
這一空缺,對理解AI衝擊的人來說,意味深長。花旗銀行的分析顯示,中國約7000萬個工作崗位——相當於全國就業人口的9.6%——面臨AI中高度取代風險。這不只是未來式的隱憂,而已是現在進行式:從製造業流水線到金融業的後台作業,從法律文書處理到政府行政服務,AI正在一個接著一個地切入原本由人力承擔的任務。
青年失業問題尤其棘手。2026年初,中國青年失業率仍徘徊在16%至17%之間,是整體城鎮失業率的三倍有餘。諷刺的是,這波年輕求職者最嚮往的大型科技公司和AI新創,恰恰是自動化投入最深、AI輔助工作流部署最激進的雇主,令大學應屆畢業生的就業機會進一步收窄——一個原本需要三位初級分析師的職位,現在一位資深員工搭配AI工具就能勝任。
「十五五」規劃未言明卻隱含的承認——北京的規劃人員無法在五年期間可靠地預測AI採用的淨就業效應——或許是自2022年底AI浪潮加速以來,主要國家政府就這項技術的經濟衝擊所做出的最誠實的表態。
監控取代承諾:新框架
「十五五」的因應之道,不是坐以待斃,而是以「動態適應」取代「靜態承諾」。
規劃中最值得關注的制度設計,是建立一套專門評估AI對就業市場影響的調查監測體系——實時追蹤哪些職位正在消失、哪些正在轉型,以及AI相關新興崗位的創造速度是否足以吸收被取代的勞動力。這套動態監測機制,在歷次五年規劃中是首次出現。
職業培訓的規模也將大幅擴大。規劃要求地方政府強化AI基礎素養普及,著力培育「與AI互補而非被AI取代」的技術崗位人才,包括資料標注、模型微調、AI系統維運,以及機器人實體部署等領域的技術工人。北京自2023年起已陸續推動AI職業技能培訓計畫,但「十五五」所設想的規模遠超過去。
官方論述基調是審慎樂觀的:AI在消滅舊工作的同時也會創造新型工作,政府的角色是管理好這個過渡。但歷史提供的借鑒並不那麼令人放心。紡織機械化、工業機器人等每一波勞動力替代技術浪潮,過渡期往往長達一個世代,且代價多由教育程度較低、地處偏遠的工人不成比例地承擔。
「十五五」同時強調AI作為經濟成長動力而非只是威脅的一面:規劃在製造業、物流、金融、醫療等多個領域納入AI整合目標。北京的政治賭注是:AI帶動的生產力提升,能產生足夠的經濟成長,支撐所需的再培訓計畫與社會安全網擴張。部分中國以外的經濟學家認為這個盤算過於樂觀。
一個全球都應讀懂的訊號
中國的這個決定,其意義不止於其國境之內。
作為全球人口最多的國家,同時也是全球兩大AI開發強權之一,北京公開承認AI的就業衝擊已超出傳統計畫工具的掌控範疇——這本身就是一個值得首爾、柏林、東京與華盛頓嚴肅對待的訊號。
經合組織(OECD)、國際勞工組織(ILO)和世界經濟論壇均已發布報告,預測AI將在未來十年內在全球取代數億個工作崗位,同時催生新型工作。「創造」能否超越「破壞」的速度,以及過渡期究竟多長,目前仍是真正懸而未決的問題。
中國案例的特殊性在於,中國AI公司的自動化部署速度,遠快於歐美同行面臨的工會協商、勞資談判與監管審查程序。當全球最擅長精細規劃的政府之一,也必須承認自己無法預測五年後的就業格局,這本身就是一個警示:AI的就業衝擊是真實的,舊有的應對工具已經不夠用了。
「目標的消失,並不代表政府不在乎就業,」一位接受媒體採訪的經濟學家這樣說,「而是代表那些數字本來就是假的——是為了傳達穩定訊號而設定的,不是從真實的勞動市場模型推導出來的。說實話的答案是:沒有人知道AI在五年內會創造或摧毀多少工作。而這份規劃,至少對這一點誠實了。」
台灣讀者的視角
對台灣而言,這份政策文件同樣值得深思。台灣作為半導體供應鏈的核心節點,在AI硬體製造上舉足輕重,但AI對服務業、製造業與知識工作就業結構的衝擊,與中國面對的挑戰在本質上並無二致。隨著台灣的銀行、保險、法律及行政領域AI採用率快速攀升,類似的就業結構性壓力同樣正在形成。
當對岸最大的計畫經濟體也開始承認無法預測AI的就業效應,這場全球勞動市場的重組,顯然比任何人預期的都要來得更快、更深——而在台灣,我們或許也需要誠實地問:現行的就業政策工具,真的為這個時刻做好準備了嗎?